九十九 婚前(一)

聖旨很快下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員外郎文崇湖之女文九姐溫良敦厚、靈巧大方、品貌出眾,朕與皇後躬聞之甚悅。值文九姐待字閨中,與威遠王爺楊國豐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威遠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

文家前廳,聽著白淨無須的何公公那尖細的嗓音,跪伏在地的文家眾人除了驚異之外,還是驚異,以致於那聖旨宣讀完畢了卻沒一個人謝恩。

“文九姑娘,謝恩吧!”何公公隻有將那聖旨交給了那相對來說還算正常點兒的九姐兒。

目光便落在落在那被一雙白手擎著的明黃色的東西上,九姐兒不由滿心複雜,接過來隻覺得千斤重。

就是眼前這薄薄的一張,卻將她下半輩子套牢,她的心中又怎麽不五味雜陳。

籌謀算計,幾起幾落,真沒想到卻終結於此。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句話說得真不假……

“何公公,裏麵請,裏麵請……”

文家的眾人在經過很長時間的一段緩衝之後終於反應過來,文崇江文崇湖趕緊上前招呼那何公公。

那何公公倒也沒客氣,跟著眾人走了。

“九姐兒,這是怎麽回事?”

“是啊,九姐姐,你怎麽都不說呀……”

而文家的眾女眷則是“呼啦”一聲將那捧著聖旨的九姐兒圍住。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九姐兒當然也做茫然狀,“昨日我和那楊皇後商量好那賀禮的事後,那楊皇後曾經說……說要嘉賞我,卻怎麽都沒想到竟然是……是賜婚這種嘉賞……”

昨日之事她當然沒敢向府上的任何人透露,畢竟五姐兒的事像一根刺,橫在眾人心中。

再說昨日那事在她看來真心的不怎麽光彩,雖然賜婚的是皇上皇後,可是導致這個後果的還不是她的一句話。

哎……

文府的眾人當然好蒙混,小小謊言就能交代,可是另外一處呢?

那賜婚聖旨此刻也應該到了委員王府了吧,那楊國豐該如何想她呢?

想到這個,她禁不住在心中捂臉再捂臉,恨不得自己在這一刻蒸發,不存在了……

……

就在九姐兒懊惱又羞慚的恨不得消失的時候,位於汴州城那最繁華最靠近皇宮的大街正中的威遠王府卻是另一番情景——

“豐兒,這韓京娘我倒知道,姚閣老的外孫女,去年在劉大人家的堂會上曾經見過一麵,確實是個出眾的,可是這文九姑娘是哪個呢?你認識嗎?”

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的老太妃孟氏、看向對麵那從送走了宣旨的公公就一直臉色不明的若有所思的兒子楊國豐、滿臉驚異的問。

“嗯……”楊國豐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愣了愣,然後搖頭,“不認識!”

“不認識……”孟老太妃聞言禁不住瞬間蹙眉,“還是正妃呢,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楊國豐看了母親一眼,沒說話。

“哎……”孟老太妃歎息一聲,沉默。

“老太妃,三夫人出門回來了!”母子兩個相對沉默了一陣,一個穿著銀紅比甲、容貌俏麗的丫鬟就進來秉道。

“哦,”孟老太妃點點頭,然後吩咐那丫鬟道,“巧紅,你讓她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問她!”

楊國豐聽了立刻看向孟老太妃。

巧紅應聲出去了,孟老太妃才對兒子解釋,“你三嫂經常出去應酬,也許背不住就認識這個文九姑娘呢。”

楊國豐聽了這話隻是微微挑眉。

工夫不大,那巧紅就引了一個婦人進門來。

婦人二十五六的樣子,生的苗條秀麗,身著一件芙蓉色雞心領直身褙子,正是府中庶出三爺楊國生的正室夫人嚴氏。

三夫人嚴氏向孟老太妃行禮,然後又和坐在另一邊的楊國豐見禮。

那孟老太妃則吩咐丫鬟看座上茶,一切安定下來,這才對那嚴氏道,“剛才皇上皇後給老四賜婚的事你聽說了吧?”

“當然聽說了!”嚴氏笑,然後轉向楊國豐,“說起這個來,還忘了恭喜四叔了呢。”

那正端著茶輕抿的楊國豐卻隻是對她點點頭。

對於自家小叔這幅清冷寡言的模樣,嚴氏已經司空見慣,自然不以為杵,又笑笑。

“三媳婦,叫你過來是這麽個事……你經常出去應酬,想必這寧平侯文家的九姑娘也聽過吧,是怎樣的一個呢?”那孟老太妃則開口問她道。

“嗬嗬……”嚴氏聽了這話則笑道,“母親,這文家九姑娘我可不隻聽說過,還見過呢。”

“哦?”

“您忘了,前年冬月蔣家女兒英娘的及笄禮我曾去走動過,這文九姑娘的嫡母正是那英娘的親姑姑。”那嚴氏又目光一閃,輕笑道。

聽了這句那孟老太妃的臉就禁不住一沉。

她自然知道這蔣家,這蔣英娘還差一點就被送過來做妾呢?

那蔣家姑娘嫁的應該是文家的庶子吧,而這文家姑娘又是庶女,也就是她要娶得兒媳婦竟然是一個庶出的庶出,比夏氏還不如。

“豐兒……”孟老太妃看向兒子,想說什麽。

“敬國公向家的長媳是她的三姐,姑母賞給母親的、母親天天在用的那油皂也是她獻給姑母的。”這時那楊國豐卻忽然開口,說了一個很冗長的句子。

“呃……”小嚴氏和孟老太妃禁不住同時怔住。

“母親,我有事先走了!”那端楊國豐卻已經站起身來,對著孟老太妃一鞠躬,然後轉身出去了。

“你……”孟老太妃想說什麽,但楊國豐卻已經轉身走遠,她也隻好一聲歎,“哎,這孩子……”

出了門,沿著那兩邊迎春花怒放的抄手遊廊健步走著,楊國豐那雙劍眉禁不住又微微蹙了起來。

那文家的女孩又在搞什麽呢?

他是還沒見過姑母,但是剛才過來的姑母的那位心腹公公,已經將此番賜婚的意思透露給他。

真沒想到文家那女孩竟然說和他有私情,並且在幫姑母籌定了那賀禮、姑母問她要何獎賞時提出來,而且說得有板有眼,姑母一向疼他又寬厚,自然就成他之美了。

那女孩應該是又在謀算什麽吧?可是竟然又算計到他頭上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是不是實在有點不應該呢?

想到這裏,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眸子……

……

“阿嚏——”

正在紅木八仙桌前琢磨那些油皂配方的九姐兒忽然覺得鼻子發癢,不由得就打了噴嚏。

“姑娘,春冷,喝杯熱茶吧,別感了風寒。”青杏立刻倒了一杯茶遞給九姐兒,然後又去關了窗子。

九姐兒一邊端著茶,一邊惋惜的看著外麵那被遮擋的陽光。

有關這天氣什麽事?肯定是那楊國豐在編排她。

哎……

不過經過一上午的整理思緒,她已經不再嫌惡自己的所為,更不在自責,她又隻不過是想自保而已,她錯了嗎?

他不想娶她,以為她願意嫁他嗎?

那楊家高門大戶,內宅裏也肯定安靜不了,這還是其一,那其二更讓她難以忍受,那麽多的妾室,還有一個皇封的名門嫡女在她嫁過一月後也過門去做側妃。

呃……

這皇上和皇後還是挺人性化的,她兩月後完婚,而那韓京娘的過門時間則在她完婚一月後。

是怕兩女爭一夫,競爭太激烈,那威遠王吃不消吧,嗬……

“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八姑娘今兒都歸省了,現在在老太君哪裏,說一會兒都過來看您呢。”正在這時,那青桃喜滋滋的推門進來向她道。

“哦,竟然都來了?”不待九姐兒說話,那一邊的青杏已經搶先開口。

“當然了,這樣大的喜事她們自然要來賀喜姑娘了。”那青桃則笑道。

“也是啊……”聽青桃提起自家姑娘賜婚的事,青杏也是一臉高興。

“嘿嘿,青杏姐,你說我們姑娘是不是嫁的最好了的?連做了世子妃的三姑娘都不如呢。”那青桃又道,小臉上滿滿都是與有榮焉的笑意。

姑娘終於熬到了出頭之日,今後再也不會被人歧視被人欺負了,她是真心為自家姑娘高興。

“青桃,”那青杏一聽立刻鄭重了臉色,開始教育青桃,“話不能這麽說,這都是個人的命個人的福,我們姑娘隻是運氣好,得了皇後的青眼,才得了這份好姻緣,你要記住,在人前千萬莫忘形,莫亂說,特別是此刻,隻有謙遜才能不被人氣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青桃自然不耐,但想想青杏說的也確實有道理,也隻好噘著嘴應了。

但兩人你說我答了半天,才發現那當事人卻一直沉默著未開口,兩人不由得都望過去。

九姐兒不看她們兩個,隻低頭忙碌。

“姑娘……”兩個詫異又無措。

“你們怎麽知道她們是來賀喜我的?”九姐兒沉默了很久,才在兩個丫頭的目光裏幽幽開口。

“呃……”兩人聽完不由一怔,然後麵麵相覷。

不是賀喜的那是什麽呢?

要知道這聖旨下了以後,不隻府上以老太君三老爺夫婦為首的眾人都高興壞了,連好些年不來往的一些親朋都過來賀喜……

“也許是來安慰我的呢?”這時九姐兒卻又道。

“呃……”

果然九姐兒就料的不錯——

“嘿嘿,我們的狐狸妹妹這次是要掉進麻煩坑嗎?”那六姐兒一進門就戲謔著和九姐兒開玩笑。

“好了……你!”那走在一邊的四姐兒趕緊捅她。

“九妹妹,你……還好吧?”那八姐兒則對她上看下看了好一陣才道。

“不好……”九姐兒並未像以前那樣還以樂觀的微笑,而是直接拉了臉。

“呃……”八姐兒一怔,不知該說什麽了。

雖然從出嫁後這姑娘自信多了,但甜言蜜語插科打諢之類的話還是不太會說。

“狐狸妹妹,這可不像你的做事手段,你怕了?”見她似乎真的上了心,那六姐兒正色下來,不調笑了。

“別擔心,九妹妹,你自來做事穩妥,又心思多,一定會勝任這個王妃的!”那四姐兒也趕緊勸慰她。

八姐兒則是過去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九姐兒心頭湧起一股**辣的暖流,眼眶也不由泛紅。

在文家眾人都為她這份狗屎運歡欣鼓舞的時候,好在還有著幾個姐妹理解她。

也是啊——

在老太君眼中,她是一個得了一份好親事、為文家增光長臉的出息孫女;在她那便宜老爹和蔣氏眼裏,她是一個攀上了一份好前途、給他們帶來無盡利益和好處的女兒;在青杏青桃的眼裏,她是一個終於謀得了一份好姻緣、讓她們也跟著揚眉吐氣的主子……甚至在她的親娘徐姨娘眼中,都覺得她苦盡甘來,終於要嫁一個好人家了。

但是這些人都沒有親身體會過身為這沒落世家的女兒謀嫁的那份心事,其實想想也是她害了她們,她不是總在不知不覺中影響她們,那六姐兒不就是因為被她灌輸了一腦子的思想才在這婚途上生出反骨,徹底的反了鄒氏,嫁給了那洛思遠嗎……

“九妹妹,你別怕那個什麽威遠王,告訴你,現在我正在和思遠學功夫,到時他敢欺負你,我去幫你教訓她!”那六姐兒想了想又很仗義的開口道。

“六姐姐,我可聽說那個威遠王功夫好得很,帶兵打仗多年,嚇得那些韃子都不敢犯我邊境了。”聽了她這話,那八姐兒則眨了眨眼道。

那意思很明顯,憑你,三腳貓,還去打人家,人家可是真刀真槍殺過敵的。

四姐兒和九姐兒聽了禁不住都笑。

“哼,文八姐,我告訴你,你別長他人誌氣,思遠可是絕不會看著我被人欺負的。”那六姐兒張口結舌了一陣,然後又還擊那八姐兒。

“嗬嗬……難道你和六妹夫要一起打,上陣夫妻兵?”四姐兒被逗笑了,禁不住打趣她。

“四姐姐……”六姐兒即刻漲紅了臉。

“好了好了……”四姐兒趕緊示弱,“別鬧了,還是說說九妹妹的事吧。”

六姐兒果然就不鬧了,然後也過來,挨著九姐兒的坐下,鄭重而又堅定的道,“九妹妹,放心,隻要能做到的,我們都會竭力幫你!”

“我來的時候,專門問過謝俊,這賜婚是不是不準和離,他說沒有!”那四姐兒則看著九姐兒道。

九姐兒聞言一怔,然後看了她深深點頭。

八姐兒沒說話,隻是握著九姐兒的手更緊了。

“姑娘,三姑娘今兒也回門了,說一會兒過來看您……”就在幾姐妹情深之時,外麵的青桃隔窗秉道。

“呃……”幾人均一怔……

……

------題外話------

親們,胳膊脖子疼,這是什麽節奏,慘啊……大婚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