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等著我——

那是一隻水紅色的繡鞋,形狀小巧,再加上微尖的鞋頭上那栩栩如生的蝴蝶刺繡和飾物,很是精致討喜。

隻不過一看就是半舊的,明亮燈光的照耀下,上麵的金銀絲線已經光澤暗淡,鞋口處也有磨損的痕跡。

看楊國豐的目光落在那鞋上,歐陽靖瞬間漲紅了臉,慌忙俯身撿起,然後道,“呃……這不是我的。”

但說完之後,才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有多麽離譜,所以趕忙又道,“是……是無意中撿到的,不知……不知是誰的……”

“……”

“本來……本來……想丟掉的,隻是……隻是……還沒時間……”但他沒想到一向不喜歡窺人**的師傅似乎對他手中的繡鞋極感興趣,目不轉睛的盯著,所以他隻好又道。

口上明明說著要丟掉,可是手上的動作卻大相徑庭,不僅沒丟,反而很仔細的揣進快裏。

他當然知道這很不合規矩,弄不好自己那敬愛的師傅已經對自己存了想法,可是卻顧不得太多。

這繡鞋他是決不會丟的……

直到那隻繡鞋徹底的看不見了,楊國豐才收回眸光,一臉漠然的低頭飲酒,隻是再沒人注意到的地方,他那雙幽深清冷的眸子裏才浮起絲絲異樣。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見過這雙穿著蝴蝶繡鞋的腳,因為她的主人曾經兩次和自己同坐一輛馬車,她那雙穿著繡鞋的小腳就曾經那麽拘謹的放在自己眼前。

因為不方便,所以他回避與她相對,有時那目光就會落在那雙小腳上,一來二往,不知怎麽就不知不覺的記在了心裏。

隻是不知道這歐陽靖怎麽就拿到了她的繡鞋?

“也不知這靖弟是如何想的?若是以前,他不住宮裏就不住宮裏,我也不會多想,他畢竟和我一樣,都是灑然而不喜這繁文縟節之人,可如今呢……如今和文家弄得這樣不對付,卻還不住宮裏,一心要住到文家,怕遭人冷待,竟然還來央我去幫他撐門麵,你說他這般作為到底是為什麽呢?真讓人費解呀……”忽然兩日前四皇子歐陽睿的一席話又浮起在他的腦海。

想到這裏,不知為何,楊國豐沒來由的就覺得心頭十分不舒服,那看向歐陽靖的目光也沉斂下來。

“靖兒……”沉默了一下,他忽然開口叫了那正自斟自飲的歐陽靖一聲。

“哦?”

“明日已經二十了,該打回程了。”他又語氣肅然的道。

歐陽靖愣了愣,終於點了點頭道,“嗯,明日我收拾一下,後天回去!”

見他應了,楊國豐並沒說話,隻是拿過那龍鳳紋執壺,再次為他斟滿了杯酒……

……

“煩啊,真煩……”

“怎麽了,十妹妹,外祖家有什麽不妥當嗎?”

對麵一連串的抱怨聲,讓九姐兒禁不住從手中的繡活中抬起頭來,望向那個美麗的發聲體——剛剛跟著蔣氏省親完畢就來了她這裏的十姐兒

“沒什麽不妥,能有什麽不妥?九姐姐,我不是為這個。”

“那是為什麽?”

“為什麽……哼,還不是那些舅媽大姨們,每個人見了我都是一套話,十姐兒過了年就十四了呢,大姑娘了呢。”

“這又怎麽了?確實啊,過了年我們都十四了。”九姐兒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不過卻成心要逗逗這小姑娘,所以故作懵懂的道。

“九姐姐……”十姐兒急了,立刻道,“你怎麽就不明白她們話裏的意思,還不是說……說我們到了……到了嫁人的年齡了……”說完,小姑娘那張臉已經紅暈盡染。

但說完之後,才覺不對勁,特別是對上九姐兒那雙含笑的明眸,小姑娘瞬間意識到自己受騙了——

“好啊,九姐姐,你竟然敢戲弄我,看我不好好懲戒你……”小姑娘一邊嬌斥著,一邊伸手過來就要掐九姐兒。

“嗬嗬……妹妹饒我……饒我……”九姐兒則一邊躲著,一邊賠笑討饒。

十姐兒怕弄壞了她手中那皇家繡品,終於還是停了手,隻是嗔怨的瞪著她,“哼,你這個做姐姐的別得意,要嫁人也是你先,四姐夫六姐夫八姐夫都有了,我等著看九姐夫。”

說完小姑娘已經不氣了,反而一臉壞笑,“九姐姐,讓我猜猜,九姐夫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這次輪到九姐兒臉紅了,趕緊去捂她的嘴,“好了好了,丫鬟們都在外邊。”

十姐兒總算止了笑,美麗的小臉上也漸漸的鄭重下來,“九姐姐,我真的很煩這嫁人的事,要是總是這樣總是這種日子,該有多好!”

九姐兒聞言,臉色也漸漸沉靜下來,看著她,輕輕點頭。

是啊,這樣的日子多好,可是卻無法長久!

其實此刻最該憂慮的應該是她,在她之上的幾個姐妹都已經嫁了,自然就該輪到她了。

可是等待她的又將是什麽?她的前路又該何去何從呢?

蔣氏應該也在糾結吧,畢竟她身份特殊,難嫁是肯定的了。

這段時間蔣氏的所行所為她是看在眼中的,其實真的沒少為她費心,百忙中到處去赴各種堂會。

十姐兒的事又哪裏用得到這些,蔣家老太太那邊兩個做官太太的侄女在張羅呢,聽說目標已經鎖定。

這樣讓蔣氏操心的也隻有她這個庶女了!

哎……

不管多麽討喜、多麽風光,畢竟隻是個庶女,那筆嫁妝就是蔣氏忍痛出了,她也攀不上什麽好人家,再加上如今文府的沒落,她選擇的範圍應該更狹窄了吧……

姐妹倆又說笑了一會兒,看天黑了下來,十姐兒就回屋了。

十姐兒走了以後,九姐兒先吃了晚飯,然後去蔣氏那裏坐了會兒,回來後又看了陣書,刺繡了會兒,夜就漸漸深了,她也就準備就寢。

“真快,明兒就二十一了,馬上就要過年了。”那正端著水盆進來準備伺候她洗漱的青杏忽然歎道。

“哦……”

她一怔,二十一了,心裏不由浮起一陣輕鬆感,也就是明日她就自由了,再也不用近乎自虐的將自己禁在屋子裏,因為那歐陽靖明天就回封地了。

她禁不住很有幾分高興,都洗漱過了,還讓青杏端了瓜子來嗑了一會兒,這才再次漱了口然後準備進西間睡覺。

“姑娘,我去給您鋪床!”青杏搶先她一步進屋,但很久了也不見出來,而且各種聲音好像瞬間都消失了一般,別有一番詭異味道。

“青杏……”站在門簾處,她禁不住一陣心慌,輕喚一聲。

但卻並沒人應答她。

她害怕了,轉身就要往外跑,但這時卻隻聽一聲低喚,“表妹——”然後門簾被掀起,身著黑蟒箭袖的歐陽靖就站在了她麵前。

九姐兒先是一驚,然後就是一惱,冷冷的低聲問那眸光貪婪的流連在她身上的少年,“表哥這是要做那番?我的丫頭呢?”

“表妹,放心,你的丫頭沒事!”歐陽靖趕緊一指一邊,“她隻是睡著了。”

九姐兒轉頭望過去,果然就看見那歪在榻邊的青杏,看來應該是被人點了昏睡穴。

她想上前去扶青杏,但目光在青杏,門,還有眼前的少年之間一陣逡巡,但最終還是站著沒動。

雖然看樣子這歐陽靖不敢對她做什麽,但她卻也不敢讓自己陷入他的勢力範圍之內,而放棄奪門而逃的這地理優勢。

歐陽靖自然已將她的防範警戒看盡了眼裏,那雙黑金色眸子裏不由瞬間浮起一抹淡淡的受傷——

“表妹,你放心,我不做什麽,我今日來隻是……隻是想……想問你句話?”歐陽靖深吸口氣才道。

“嗬……”九姐兒冷笑,“表哥這問話的方式還真是特別。”

歐陽靖聞言臉不由一紅,呐呐的道,“我這樣也是……也是不得已……”

如果不是見她一麵比登天還難,他又何苦出此下策,明日他就要回去了,今日這一天他都在尋找時機,在雪後那凜冽的風中晃著,隻想見她一麵,可惜她卻是整天門扉緊閉。

最後他也隻好想出這招,傻傻的伏在她窗外,直到此刻手腳都凍麻了,才得到了這潛進來見她的機會。

九姐兒的目光掠過眼前少年那凍得紅紅的鼻頭,還有衣服下擺上那濃濃的霜雪,終於沒再出言諷刺,而是沉聲一句,“表哥要問我什麽話,還請快一點,夜已深了。”

但那個說有話要問的人卻遲遲未開口,看燭光,看窗外,看九姐兒,最後又看地板上自己的腳尖,愣了很久,就是不開口。

“表哥到底還問不問,如果不問,那就算了。”九姐兒不耐了,催促他。

天時、地利、人和,一副標準的私通情景,要是真讓人發現了,定會萬劫不複的。

這也是她明明知道外麵就有丫鬟婆子卻不敢喊的原因,隻盼能早早打發了這呆霸王,她才能安定。

也許是年齡的問題,也許是一直生活在順境,他永遠也不懂得為別人考慮,總將她推入這水深火熱的煎熬中……

“我想問……想問、想問問表妹,你……你喜歡我嗎?”歐陽靖囁嚅了半天,終於漲紅著臉說出了這句話。

隻不過他問出的不易,但九姐兒卻答得相當容易,“不喜歡!”

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分明清晰地看見少年眸中那光彩的瞬間暗淡,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有點兒殘忍。

可是不殘忍又怎麽樣?她自來不是那種喜歡曖昧遊戲的人,前世那個自由開放的世界裏就從來不遊戲感情,今生所處這種境遇更不允許她錯踏一步。

這是一種人生態度,更是一種自保手段!

“為……為什麽?是……是因為我小時候欺負過你嗎?那時……那時不懂事,表妹,還願……願你莫計較,我……我小時候……小時候被家裏人慣壞了……”

沉默了很久,歐陽靖才又道,那雙黑金眸子裏滿是窘迫、不甘,但更多的還是懇求與真誠。

目光直直的看進少年那複雜的眸子裏,九姐兒的心不由微微一動,沉默了良久,才最終低聲開口,“我不喜歡你,因為我並不喜歡做人陪嫁;我不喜歡你,因為我並不喜歡給人做妾室!”

“表哥,這個……你懂嗎?”最後又在歐陽靖驚詫的目光中補充一句。

“表哥,還是請你回吧,你和我之間根本不可能,不管是以前,還是往後,我出身低賤,表哥卻是人中龍鳳,偏偏我這低賤之人卻又不願做人附庸,還請表哥莫要再為難。”九姐兒又道。

但不知為什麽,在少年的注視下,她沒來由的就想落淚,她隻有盡量睜大眼,將眼眶中的淚意逼退,做出一副平靜模樣。

“青杏……青杏姐……”

就在兩人對峙之時,忽然外麵廊子裏傳來低低的呼喚聲。

應該是青桃,大概又是某件東西忘了放哪裏,準備找青杏問一問。

“表哥,還請你快些離開……”九姐兒急了。

看著她那如臨大敵的模樣,歐陽靖才後知後覺到自己可能會給她帶來麻煩,所以也有點慌了。

“嗯!”他趕緊點點頭,然後快步奔到那開了半扇的側窗前。

“表哥,小心點!”九姐兒禁不住暗鬆了口氣,終於將這人打發了。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

“表妹,等著我,我定會來娶你做我的正妃的!”歐陽靖一條長腿跨出窗子,卻並不急於跳出,而是轉頭目光直直的盯著她承諾。

九姐兒一怔,自然又想說拒絕的話,但這時外麵青桃的聲音越發近了,應該已經到了門口。

“這個……以後再說,還請表哥快走!”九姐兒急壞了。

但那歐陽靖卻依然不動,看著她,黑金色眸子裏幾分執著、幾分誠摯,還有幾分狡黠,繼續道,“等著我,好不好,表妹?”

九姐兒似乎已經聽見外麵青桃推門聲音,急的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於是隻好點頭,“好好,你快走吧!”

見她點頭,歐陽靖才心滿意足的笑了,神采奕奕的眸光再次在她臉上一番流連,這才身形一晃,隱入夜色中。

九姐兒則趕緊奔過去將那窗子關上,直到將外麵那涼冷的空氣阻隔,九姐兒的一顆心才覺得落到了實處。

這隻呆霸王!

九姐兒本來是想咒罵一聲的,但倏然間卻有一絲笑意滑過那精致唇角……

……

------題外話------

下章應該就寫到賜婚了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