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權衡(下)

過了幾日,雲珠與弘曆前往慈寧宮請安時又是一場僵持。

太後自雲珠駁了她嫻妃協理宮務的提議後心頭的那口氣一直吞不下,知道她跟皇帝一起出席將士的凱旋宴,賜酒予宴上將領,心頭的怒火頓時怎麽也抑不住。

使她不顧帝後臉麵在慈寧宮當場撒火的原因當然不止這個。

李榮保父以女貴晉封一等承恩公,瓜爾佳氏敕封一等誥命夫人,這沒什麽,她的娘家,也在她坐上了聖母皇太後的位置時賜封了一等承恩公府。

國家征戰,大勝之後賞功封爵。

授封一等威信公的嶽鍾琪畫像已然高掛紫光閣之中,皇帝又另賜了雙眼孔雀翎,嶽鍾琪上表固辭。

寧郡王弘晈恩賞郡王爵可多襲一代始降,與他戰功相等的傅恒欲封伯爵,傅恒固辭。她一聽,覺得皇後的這個弟弟還是懂事的,結果皇帝竟將李榮保的一等誠正子爵賜他平級承襲,而李榮保的第七子主政澳門的傅玉竟以“糧草有功”從五品雲騎尉越級晉封正三品輕車都尉。

這樣一來,加上將來以第一個嫡子襲李榮保承恩公爵位在宮中擔任禦前侍衛的傅文,皇後的三個嫡親兄弟都有了勳爵。

好在傅玉也知進退,提早上了折子,將澳門知府這個肥缺辭了,她心裏才舒服了那麽一點,慧妃高氏又在一旁說什麽“皇後的二哥(傅清)也是子爵吧,真是一門的高官勳貴”嫻妃烏喇那拉氏又說什麽“聽說寶蘭郡主生的兒子很可愛,真是喜事盈門,淳親王府送了厚禮呢”……

相比起來,她這個聖母皇太後的娘家除了個承恩公的爵位什麽都沒有!她的兄弟雖也不少,卻都平庸,弟弟伊通阿隻有一個散秩大臣的虛職,伊鬆阿好一些卻也不過是從三品協領……幼妹雖被指慎郡王允禧為福晉,卻難產而死,連子女都沒留下半個,端的福薄,偏偏後來指的繼福晉祖氏與皇後親近,又與慎郡王恩愛,生生抹了她妹妹存在的痕跡……慎郡王又是個醉心書畫,於朝政上修書編撰方麵更多些,讓她想要影響也無從下手。

再看富察一族:

馬斯喀英年早逝,祖上世襲的一等男爵後來雖讓馬齊襲了去其子孫卻仍尚武,在諸位叔父的照看扶持下占據了八旗駐防軍中不顯眼卻重要的中層職位,力量不可小窺,尤其是他的嫡子,桑額牢牢把持著天津海關衙門主事的職位,雖隻是個正四品少卿,卻摟著大清最重要的錢袋子之一。

馬齊尚在,長子傅慶已是正二品閩浙水師副都統;嫡子傅良不僅襲了他三等景達侯的爵還被皇上授了鑾儀衛鑾儀使;

馬武雖去,但他幾十年佐領、鑲白旗漢軍副都統、內務府總管、鑲白旗蒙古都統、領侍衛內大層的職位使得他的子孫在禁衛軍中的影響力巨大,嫡子保住已然官至直隸提督身上還有太上皇授予的三等輕車都尉的爵;

……

越想越覺得不平的太後已然想不起其他八旗的輝煌。

烏喇那拉.德祿被封為正三品輕車都尉並從二品副將,烏喇那拉一族加官晉爵的子弟也不少;烏雅.兆惠才三十三歲便由兵部郎中擢拔為邢部侍郎,兼正黃旗滿洲副都統;章佳.阿桂不過二十一歲便已是委署槍炮營護軍參領,雖隻是個從五品軍官卻是帝王看重的槍炮營,未來一片光明;西林覺羅.鄂容安從南書房行走調任兵部侍郎;其弟鄂實請從軍建功升為前鋒營參領……

這些星光熠熠的年輕將官在聖母皇太後鈕祜氏看來都抵不過富察一族的鼎盛,蓋因他們的家族不是後族,再輝煌也威脅不了她的地位權威。

以上,太後的種種不滿不平弘曆當然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太後在針對雲珠為難雲珠,從雍正十六年上元節那天她摔壞了腿開始,她就處處看雲珠不對,若那次事故是雲珠做的,又或與雲珠有點子聯係也罷,偏偏他和皇父兩番細查,根本就是個意外。

“皇帝就算再寵皇後也不該縱容她出席前朝這種筵宴,皇後與前朝將官接觸太多,恐再生唐朝武後幹政之事……”

這話嚴重了。

不僅弘曆臉『色』難看,雲珠掛著笑意的玉靨也冷了下來。

不過是跟雲珠出席凱旋宴,她就明裏暗裏說皇後幹涉朝政,說他縱容……連“牝雞司晨”都用出來了,難道他是無道昏君嗎,大清律典裏又哪處說皇後不可以出席這種筵宴了?!

雲珠有什麽不好,她又哪裏做得不對了?自己有時受到某些問題困擾會向她傾訴,但她從不借機打探評論前朝的事,相反,雲珠在處理後宮的一些敏感問題上會與他有商有量,詢問他的意見。這讓他覺得倆人夫妻一體,休戚與共。

她是皇父為他挑選,他真心覺得美好想共度一生的妻子,她秀毓嫻淑寬厚賢孝,太後為何不能體會,予以回應?!

他不能理解,自己沒登基前她不是與雲珠處得好好的?怎地一做了聖母皇太後態度便變了?

不管怎麽說,雲珠沒有做錯任何事,像她這樣完美的嫡妻元後是愛新覺羅開國以來曆代先祖都沒有的,而他還有兩個聰慧健康無比的嫡子,兩個可愛的嫡女。

難道太後覺得這是容易遇上的嗎?生在帝王之家,做為九五至尊,她以為真心的感情、溫馨的家庭生活,也是隨便能擁有的嗎?

像嫻妃那樣的女人她居然也看得上,還想扶持她對付皇後?一步一步地蠶食皇後的宮權,然後呢?下暗手毒害,好讓他立個繼後?

“皇額娘!”腦補得厲害的弘曆當下一陣冷笑,安撫地瞅了眼玉靨冷淡眼眶微紅的雲珠,打斷了太後一發不可收拾的話語,一字一句道:“大清與沙俄作戰經年,朝廷與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並不是從始至終都信心滿滿也不是沒有經曆風沙嚴寒的摧殘,是皇後與宗親福晉們發動朝廷命『婦』百姓捐糧捐衣,是皇後提議太醫院訓練醫療兵……難道這樣也當不得將士們的一杯酒?!至於牝雞司晨……難道在皇額娘眼中朕是紂王是唐高宗麽?”

龍威赫赫,殿內悚然無聲。

隨著帝後前來請安的幾個嬪妃恨不得自己能鑽到地底去。這兩天刺激挑撥得過了,誰能想太後會當著皇上的麵發火?!

更想不到皇上竟直接駁斥太後,連麵子情也不顧了。

說到對大清的貢獻,皇後做的確實比她這個聖母皇太後的祈福實在得多也有用得多。可她不是有最大的無人能比的功勞麽?皇帝是從她的肚子裏爬出來的。

這話不能說,所以太後噎然無語,臉『色』鐵青。

絕不承認她心底對皇後有著說不出的嫉妒!她隻覺得兒子還是太年輕了,容易受女『色』所『惑』。想著現在富察家滿門勳爵,家族鼎盛,所以要杜絕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威脅,她是為了愛新覺羅家的江山,這有錯嗎?

沒錯。

可她這樣一說,就坐實了她懷疑太上皇的眼,懷疑富察一族幾代以來的忠心耿耿,懷疑皇帝的判斷能力!

況且,皇後行事章法氣度不僅得了太上皇和皇帝的好感,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宮中嬪妃、宗親福晉、大臣命『婦』哪個提起都要稱一聲好。

自己明著針對她反成了惡人。

電閃間,太後臉上已換了一副傷感模樣:“母後身為太後擔心皇後年紀輕心『性』不定叮囑幾句就惹得皇帝不悅,看來以後連話也不能多說了。”

她是個擅長避重就輕、掩飾自己的,意識到不對,很快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將那不滿深深壓進心底。

這還是當年那個口口聲說長大了要孝順自己的兒子嗎?

越想心越冷。

“本是我們做兒子媳『婦』的孝順皇額娘,讓皇額娘無有憂慮悠閑度日才對,如今卻累得皇額娘『操』心不休,是我們晚輩的不對,皇額娘千萬別往心裏去。”

這兩年雲珠見多了太後這情緒陰晴不定的模樣,早當她是女人更年期、陰陽不調在忍讓,此時聽了弘曆維護的話臉上又恢複了淺笑清和的模樣,故意睇了弘曆一眼,道:“皇上,你說是不是?”

她這模樣,弘曆見了隻覺得她為了自己為了孝道隱忍不計較,在強顏歡笑。皇太後見了卻覺得她是在反刺自己仗著聖母皇太後的身份『插』手宮務幹涉朝政,心頭越發氣恨。

真心覺得雲珠的孝心給扔溝渠去了的弘曆硬起心腸決意給他的這個生母一點警告:“朕聽孫太醫說皇額娘從五台山回來鳳體有些不好,需要靜養……秦嬤嬤,還有你們這些奴才,給朕聽好了,太後若有點子不好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秦嬤嬤等幾個近身伏侍太後的惶恐下跪:“奴才不敢。”

腦袋很重要,不然現代某腦殘清宮劇不會動不動就要腦袋!現在,終於也讓自己看了一次現實版。雲珠忍住嘴邊的笑意,眼波朝底下的嫻妃等人身上一轉,“皇額娘心軟慈愛,若有人來打擾,也不忍心不見——”

弘曆想起太後從五台山回宮後來慈寧宮最勤的嫻妃幾人,頓覺找到了太後『性』情變化的根源,森冷的目光在嫻妃慧妃等人身上掃過,高『露』微幾人心中一顫,連忙道:“妾等不敢打擾。”

看不出喜怒的眼神輕飄飄的話語如泰山般壓在她們身上:“對朕來說,最大莫過了太後的鳳體安康,爾等需時時牢記女子以貞靜為德。”

“是。”經曆了今天的事,她們對皇帝的威嚴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會,進宮以來,從沒像這一刻般認識到眼前這人是皇帝,是不可侵犯、容不得一絲欺瞞的天子。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

“皇額娘好好安養吧,朕跟皇後有空會來給皇額娘請安的,皇額娘有什麽需要盡管差人跟皇後說,皇後至孝,會盡力滿足皇額娘的。”

弘曆見她如此,語氣也鬆軟了兩分。不為別的,眼前這人是他生母,但凡他能給的便給,能容忍的便容忍吧。不過,他的雲珠她不待見,他可不舍得留在這裏受氣。

帝後出了慈寧宮,哲妃富察.芙靈阿似笑非笑地瞅了嫻妃慧妃一眼,扶著青蘅走了。

慧妃高『露』微見她那得意的模樣直氣得腦仁兒一漲一漲地發疼,冬雪連忙扶住了她,“娘娘,您怎麽了?”

“沒什麽,我們走!”

嫻妃烏喇那拉.妮莽衣扯了扯唇角,不發一言地跟著回了延禧宮,隻攥在手心裏的帕子沁出了一絲的鮮紅,迅速地洇染開來。

走在最後的愉嬪純嬪金嬪看了看彼此,默默地各自回了自己的宮殿,拿定主意以後離嫻妃慧妃兩人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