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 品茶夜話

傍晚時候,數艘大船駛離徽州港,看的太守楊洲瑋、長史張向忠長長吐了口氣,因為離開的乃是七王爺楚昊宇,大都督沈澶,中書侍郎陳柏寒和戶部尚書李天念,這一眾高官就似巨石壓在他二人心頭,讓他們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想來今晚能夠睡個安穩覺了,可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眾人這一離開,江南道很多官員都要睡不著了,一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大船上,楚昊宇、沈澶、陳柏寒、李天念四人正圍著茶幾而坐,而給四人煮茶的則是王灝。

王家乃是江浙最頂尖的門閥,王灝身為王家嫡係,詩詞字畫無一不通,在茶道也有很深的造詣。當水初沸發出咕咕聲響,王灝便將水壺取下,輕輕燙過被子才放入茶葉,而後注入半杯沸水,很快毛絨纖細的碧螺春便沉入杯底,且茶葉上更是冒出細小水泡,看去煞是喜人,隻是在這個時刻,王灝倒掉杯中水再次加入沸水,當茶湯清而純的時候才遞給眾人。

望著清而純的碧螺春,楚昊宇臉上露出一抹享受神色,端起茶杯輕呡了口,微微眯起的眼睛,也不知是沉浸在茶香中,還是陷入了回憶,而看楚昊宇端起茶杯,沈澶三人紛紛端起茶杯品嚐起來。

品味片刻,楚昊宇又喝了口,讚道:“好茶,好手藝,本王可是好長時間沒喝到這麽好的茶了。”說到這裏稍頓,楚昊宇嘴角露出一抹輕笑,道:“這趟出使江南,本王日夜兼程趕往齊安,攻破齊安又馬不停蹄的來到徽州,一路上連杯熱茶都不曾喝過。”

看楚昊宇說完後又端起茶杯品嚐起來,沈澶、李天念和王灝都在思索楚昊宇話中的意思,而陳柏寒身為楚昊宇的嶽父倒沒那麽多顧慮,笑道:“王爺忠心為國,這趟出京不過月餘,竟然瘦了一圈,老臣慚愧啊!”

順著陳柏寒的話,沈澶張口說道:“陳侍郎這句慚愧,倒叫老臣無地自容了。”自嘲似的笑了聲,沈澶接著又道:“承蒙陛下信任,老臣執掌江南道近十載,治下官員糜爛,老臣早有耳聞卻無所作為,還要勞累聖上和王爺操心,尤其看王爺你風塵仆仆的樣子,老臣心中難安。”

聽到沈澶的話,楚昊宇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揮手阻止李天念說話,搖頭說道:“嶽丈和沈大人想岔了,本王不過是一時有感罷了。江南道能有今日的繁華,我大楚能有今日的興盛,三位可是出了大力,尤其李大人,執掌戶部十年每日忙碌不休,千萬莫再說那些客套話。今日,咱們不在京中,不提國事隻談風月。”

楚昊宇為大楚親王,陳柏寒為陳家家主,又是中書省的二號人物,沈澶乃是陛下的愛臣執掌最是富庶的江南道,李天念執掌戶部又是一係首領,四人都是真真正正手握重權的朝廷重臣,想要他們不談亂國事而談風月,難啊!心中如此向著,王灝嘴角卻是露出一抹笑意,他還真有些期待這幾位朝廷重臣有何表現。

陳柏寒平日頗為嚴肅,可今日不知為何卻極其開心,聽到楚昊宇的話更是哈哈大笑起來,衝沈澶說道:“沈大人,你這次可是錯了。老夫慚愧,隻因小女不通茶藝。”稍頓了下,陳柏寒搖頭說道:“小女自幼喜讀詩書稱得上才女,對文人墨客輩出的江南異常向往,王爺寬宏大量帶小女隨行江南,奈何小女不懂柴米油鹽醬醋茶未能服侍好王爺,這是老臣的罪過,等趕到平江府,一定要她好生服侍好王爺。”

聽陳柏寒如此說來,王灝一時間竟有些無語,心道這老頭臉龐真厚,而如此想的不僅王灝,還有沈澶,至於李天念,早就對陳柏寒這副嘴臉習以為常,臉皮不厚,又如何能在朝廷廝混下去?

搖搖頭,沈澶臉上露出一抹有趣笑意,道:“陳侍郎如此說來,還真是老夫想岔了,當自罰一杯。”說完後,沈澶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引得李天念張口說道:“如此好茶,也是責罰的話,老夫也當罰一杯。”說話同時,李天念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看到兩人的神態,楚昊宇哈哈大笑起來,張口說道:“李大人執掌戶部乃是我大楚的財神爺,沈都督為封疆大吏執掌天下最富庶的江南道,竟也有如此童心,也不知讓眾大臣看到會是什麽表情?”搖搖頭,楚昊宇岔開話題問道:“李大公子呢?當年本王年少不經事,曾數次捉弄李大少,現在想起甚是愧疚,今日以茶代酒向李尚書道歉了。”

當年為參加武試,楚昊宇扮作了小乞丐,看李承奉這位公子哥兒驕揚跋扈曾捉弄了他一番,不想最後又被楚元敬給狠狠捉弄了一頓,鬧的滿京皆知著實讓李府丟了臉麵,後來征討漠北,李承奉本意是混些軍功然後借家族之力入仕,不想硬被楚元敬拉入玄甲衛深入草原,奈何他的身體早就被酒色掏空如何受得了顛簸,又讓楚元敬借著軍紀狠狠折騰了一番,在玄甲衛在眾多功勳子弟內大大出了一次醜。這些事情,楚昊宇之所以沒有禁止,雖然是生性調皮貪玩,可終究是對李承奉的不喜,至於漠北大勝回京後,楚昊宇親赴江南、河南兩道送陣亡將士歸鄉,後來執掌天衛每日忙碌不休,早就將李承奉這種紈絝忘掉,若非今日想起往事,楚昊宇還真記不起李承奉這種紈絝,隻是,紈絝也是會變的。

看楚昊宇端起茶杯,李天念急忙端起茶杯,張口說道:“王爺客氣,說起來,下官還要感謝王爺。”說話同時,李天念恭恭敬敬衝楚昊宇行了一禮,木然的臉龐上竟是露出一抹笑意,沒有任何敷衍,楚昊宇能夠看到他發自真心,甚至有著掩飾不住的欣喜。頓時,楚昊宇臉上露出有趣神色,笑問道:“看李尚書的神色,便知道李大少深得李尚書滿意,可否說來讓本王聽聽?”說到這裏稍頓,楚昊宇搖頭說道:“不瞞李尚書,如今本王身也為人父,有時候也被幾個小孩子搞的頭痛,真應了那句古話,不養兒不知父母恩。”

楚昊宇這番話說的沈澶、陳柏寒和李天念這三位不喜怒於色的朝廷重臣都笑了起來,並非敷衍而是會心笑意,便是在煮茶的王灝,心底也佩服楚昊宇這番話漂亮,輕易就將話題扯開不說,還將眾人的興致都引了出來。

望著楚昊宇,李天念臉上的笑容越發和煦,若是李承奉那小子在此,一定要驚掉下巴,而且同時間,李天念望向楚昊宇的目光也有一種讚同,緩聲說道:“聽王爺這番話,老臣今日就買個老,王爺您真真正正長大了,再非當年那個調皮貪玩的七爺了。”

該是數十年養成的習慣,李天念臉上的笑容很快便散去,張口說道:“當年漠北歸來時候,承奉幾乎瘦成了人幹,以致老臣都不敢認他,可更讓老臣驚訝的是,承奉竟然跪求老夫進入翰林院讀書,驚的老臣還以為出現了錯覺,隻知道聲色犬馬的紈絝竟然主動要求讀書?”提高的聲音中,李天念似想起了當日的情景,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緩聲說道:“老臣看他眼神甚是堅定便不忍駁他,硬厚著老臉將他送進了翰林院,不過也不瞞王爺,老臣當時已打定主意,他要是敢在翰林院出醜,老夫便將他送至老家圈養他一輩子,誰知承奉還真靜下心來,一天兩天,一月兩月,竟然在翰林院待了整整三年。”

聽到此處,楚昊宇臉上也露出一絲驚訝,似不敢相信李承奉那種紈絝,竟然能夠耐住性子苦讀聖人書,而此刻,陳柏寒似有感觸的說道:“浪子回頭金不換,操心二十多年,咱們這些老家夥,也算能鬆口氣了。”

陳柏寒的嫡子陳遠鴻與李承奉同為京城四大公子,兩人都跟隨玄甲衛深入漠北草原,經曆了那場最殘酷的戰鬥,而且漠北一戰,讓陳遠鴻也收斂了性子穩重不少,因此,向來不怎麽對頭的李天念與陳柏寒,此刻竟難得的生出一種默契。

望著陳柏寒,李天念衝他微微點頭,道:“看來陳大人也是深有感觸,可憐天下父母心。有晚,承奉從翰林院返回找到老夫,說讀了三年聖人書,想外放為官做一小吏。承奉這番話,又將老夫嚇了一跳,可還未等老夫回答,承奉接著又道,他這是最後一次懇求老夫,以後所有事情都靠自己,路要靠自己走下去。”最後一句話,李天念模仿了李承奉的語氣,然而以他為官多年早就波瀾不驚的心境,此刻竟有些酸酸的。輕歎了口氣,李天念卻是笑道:“承奉去了山南道,如今六年過去已是縣丞了,老夫甚感安慰,當浮一大白。”

縣丞不過八品,根本入不得眾人的法眼,可看到李天念的神情,幾人都能看到他發自內心的欣慰。輕笑了聲,楚昊宇張口說道:“沒想到李大少竟有此誌向,本王佩服,當浮一大白。”說話間,楚昊宇陪李天念喝了一杯,而沈澶和陳柏寒也紛紛端起了茶杯。

李天念今日之所以說這麽多,是因為他想給兒子李天念留條後路,七王爺楚昊宇。聽楚昊宇如此說來,李天念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望著楚昊宇說道:“小兒能有今日的成就,皆因七王爺,所以,今日老臣定要向王爺道謝,謝過王爺。”說話同時,李天念起身恭恭敬敬衝楚昊宇行了一禮,看的楚昊宇趕忙將他扶住,笑道:“李尚書折殺本王了,當年都是本王不懂事,不怪本王,本王就心滿意足了,至於李大少,可都是他自己的努力,趕緊坐下。”

順勢坐了下去,李天念將目光放在了陳柏寒身上,張口問道:“陳兄,若老夫沒有記錯,遠鴻已是正五品的太守為官一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