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曆十二年臘月十三日,滇都昆明。

三十五歲的天子朱由榔身著一身赭黃色十二團龍十二章袞服端坐禦座之上,麵容憔悴。

雖然極力撐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陛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袞服雙肩上的日月,背列的五色星辰好似巨石一般壓在這位大明天子身上,叫他喘不上氣。

大殿之上,朝臣們亂作一團各自爭執不休,哪裏還有一分朝堂議事的模樣。

“咳咳……”

朱由榔實在看不下去,用幹咳的方式打斷了朝臣們的爭執。

“如今之事,諸卿怎麽看?”

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文安侯馬吉翔率先出列奏道:“啟稟陛下,臣以為當移蹕滇西,暫避鋒芒再做謀劃。”

馬吉翔的態度也是如今大多數朝臣的態度。

如今清軍兵鋒極盛,大明又丟了貴州。

這種情況下雲南便沒了屏障,昆明城成了靶子,破城是早晚的事。

若不趁著清軍還沒有來趁早跑路,等到清軍兵臨城下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去滇西是個不錯的選擇,怒江天險可以作為屏障守上一守。實在不行還可以進入緬甸避難。

翰林院講官劉菃卻有不同意見,出班奏道:“啟稟陛下,臣聞蜀中全盛,勳鎮如雲,而鞏昌王全師遵義,若幸蜀圖興,萬全之策也。今滇雲四麵皆夷,車駕若幸外國,文武軍吏必無一人肯從者。就使奔馳得脫,而羽毛既失,坐斃瘴鄉矣。惟建昌連年豐稔,糧草山積。若假道象嶺,直入嘉定,養銳以須,即或兵勢猖逼嘉陽,戰船、商船一刻可刷數千艘,順流重慶,直抵夔關,十三勳聞聖駕至,必夾江上迎。乘此威靈,下搗荊襄之虛,如唾手爾!”

朱由榔點了點頭,他也是覺得經建昌入蜀是個不錯的選擇。相較於貧瘠的滇西,四川乃是天府之國。雖然這些年曆經戰亂蕭瑟了不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遠不是滇西可比的。

“晉王覺得呢?”

朱由榔又望向了李定國。

作為永曆朝廷最忠實的守護者,晉王李定國的意見顯然十分關鍵。

如今的李定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的大西王子了,而是成長為一代戰神。兩蹶名王的他曾經讓永曆朝廷一度看到了翻盤的希望。可惜最終還是因為內耗而功虧一簣。

孫可望叛變投清後,大明的實際控製範圍僅剩下雲貴川三省之地。

如今貴州又已失守,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李定國身材十分魁梧,站在那裏就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隻見他衝天子行禮奏道:“啟稟陛下,臣複議劉講官之言。此時移蹕建昌,必經武定。但武定荒涼,必走賓州一路,庶幾糧草為便。”

見李定國也讚成,朱由榔點了點頭道:“既如此,龔愛卿、王愛卿便準備移駕蜀中相關事宜吧。”

戶部尚書龔彝、工部尚書王應龍當即出班領旨。

大軍遷移,糧草事宜乃是重中之重。

至於扈駕事宜,朱由榔則交給了廣昌侯高文貴。

“既如此,便散朝吧。”

朱由榔一應吩咐後隻覺得有些疲憊,不耐的揮了揮手。

……

……

當日晚上,朱由榔突然昏倒。近侍韓淼急忙傳太醫前來診治。

聽聞天子昏倒,太醫院的太醫們遂提著藥箱前來看診。

經過一番會診,太醫們決定施針。

一連紮了數針之後朱由榔總算醒了,隻是卻神情木然一言不發。

這可嚇壞了太醫們,皇帝陛下該不會是傻了吧?

他們當即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良久,朱由榔方是沉聲道:“朕沒事,諸位愛卿先出去吧。”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提著藥箱退出殿去。

“皇爺,您可把奴婢嚇死了。”

內侍韓淼跪在禦榻前顫聲道。

此刻的朱由榔自然不再是原先的永曆帝了,他的靈魂來自於後世一個位於歐洲的普魯士時期私人軍械博物館的館長朱侑朗,因為酒醉昏死了過去。

醒來之後他便鳩占鵲巢成了永曆帝朱由榔,一並繼承了宿主的全部記憶。

擁有後世記憶的朱由榔當然明白他穿越的這位皇帝不是什麽雄主,相反卻是一個跑路皇帝。

若要在論壇上排一個跑路皇帝排行榜的話,永曆帝絕對可以穩居前三,也就是宋高宗趙構可以勉強和他競爭一下頭名的位置。

如今已經是永曆十二年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很快永曆帝就會放棄昆明逃到滇西去,不久之後就會棄國進入緬甸。

等等,怎麽他記憶中早朝時朱由榔最終是決定去四川?

這和曆史上的情況怎麽不一樣?還是說他不知道一些細節?

朱侑朗當然不會知道曆史上朱由榔也是一開始打算去四川的,隻是因為馬吉祥忌憚文安之在川,恐和他爭權,這才向晉王李定國進讒言,勸說李定國和永曆最終改去永昌。

不過這些在朱侑朗看來都不重要了。

如今大明的形勢已經危若累卵,去滇西和去四川有什麽區別?

無非是去四川能夠多苟延殘喘一段時間罷了。

他娘的,他的運氣怎麽這麽背,穿越到了一個將死之人身上。

當真是做幾天皇帝過過癮嗎?

“你也退下吧,沒有朕的命令不許讓任何人進來。”

朱由榔倒是很快進入了角色,揮了揮手示意韓淼退下。

在他的印象中,韓淼是他身邊的老人了,在他還是永明王時便一直跟在身邊。

司禮監太監從王坤換成龐天壽,內閣首輔走馬燈似的換人,惟獨韓淼一直忠心耿耿侍奉在旁。

對韓淼朱由榔還是信的過的,隻不過他現在心緒煩亂想要一個人靜靜。

“奴婢遵命。”

韓淼點了點頭,隻要皇爺沒事就好。

說罷躬身退出殿去,小心翼翼的將大門合好。

寢宮內如今已是空無一人,朱由榔站起身來踱著步子,不時發出一聲哀歎。

他思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來,不管怎麽看當今的局麵都是死局。

難道他真的要困死在這西南之地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