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點點滴滴

她溫柔的話語就如同飄散在天空中的蒲公英,在一片微風的懷抱中,飄蕩在天與地的中間。但隨著風吹而過,慢慢散開了,四濺了,想要伸手去抓住,卻不知道究竟要抓住哪一個。找不到哪個是真正的種子,找不到哪個是她的真心,直到完全消散了,卻還是讓人觸摸不到一切。

“其實我也覺得奇怪,怎麽這般在乎他。當初得知他是轉生者後,我奉命過去,捏造了一個新的身份。那小山村的人們很單純,隨便用鬼遮眼,就能給我一個完全正常的身份。我是他的小姐姐。原本該陪著他長大,最後卻夭折了。其實那時候並不在意,總覺得就是在完成命令。”

“後來再大一點,他會跑了。山裏的男孩都有些野,他也如此。可雖然是這樣。心裏卻還是有些柔弱。當小夥伴們去掏鳥窩的時候,他扭扭捏捏地在樹下不肯上去,被人們嘲笑是個孬種。我那時候覺得好奇,擔心轉生者是個膽小鬼,便裝作一個路過的阿姨。去問他為什麽不肯爬樹。他說衣服雖然舊了,但卻是媽媽親手縫的,要是不小心弄破弄髒了,回去還要麻煩媽媽,就算她不說,但他心疼自己的母親。也許是在那時候,我注意到這孩子不一樣,在那個陰險狡詐的小山村裏,他跟其他的村民們有點不同。其實說穿了,就是懂得照顧別人。不同於別人,整日惦記著地裏的莊稼與牛棚的老驢。”

“也許是因為等待他長大的時間太無聊,我便開始觀察他長大。說實話,這種感覺有點像監視者,但我樂在其中。每天早晨,他都會抱著一個用麻布縫製的小書包,翻過山路去讀書。孩子們帶著份便當就出門了,大家的飯盒裏都是鹹菜加黃豆,他不一樣,總會有幾塊肉。有一次我好奇,跟著他去了學校,卻發現他的肉一點沒吃,都分給身旁那個腿腳有些殘疾的小女孩。他就如同個小英雄一樣,溫柔地看著別人吃完,回去之後,就誇母親做的紅燒肉最美味好吃。”

“我本覺得這是因為天真無邪,等再長大一些,隨著世俗的想法進入他的內心,一切都會改變。我便看著他讀完初中,希望能看見個不一樣的他。確實。我也看見了。成為小大人後,他開始有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也許是因為曾經偷看過我洗澡,他變得比以前要奇怪許多。一些行為讓人不能理解,讓人懊惱,時時刻刻牽動著我的心,我忽然就想,我算不算他的另一種母親,每一天都照看著他長大。這孩子原本喜歡在清晨的時候,坐在山頂的那塊老青石雕上大聲讀書,後來每當黃昏時分,他便依然坐在那兒,手裏是一根銅漆早已掉落的老旱煙槍,隨著煙霧飄蕩,呆呆地看著前方。”

“再一次和他見麵的時候。他已經是個真正的男人了。當第一次被他抱入懷中,我哭了,也怕了。我告訴他,說你不要這樣,我怕你。可不知怎麽的。心裏卻是很歡雀,想在他的懷裏多呆幾秒鍾。可又覺得害怕,不想就這麽把自己交給他。於是乎,當他第一次吻我的時候,我弄昏了他。然後靜靜地躺在他懷裏。頭一次,真的是頭一次,這樣認認真真地看著已經成熟長大的他。那心跳是這般強壯有力,臉龐不算英俊,但也耐看。”

“其實也恨過他,當他第一次粗暴地推倒我。我真的恨過,但不是恨他得到我,而是覺得有些生氣,希望和他正式的第一次能浪漫許多。就算沒有鮮花,至少也想聽見情話,可最後卻真的聽見了。在那荒山野嶺的樹林裏,他明明霸道地壓在我身上,卻溫柔地與我說情話。說自己很窮,高攀不起我,但這個小夥子跟我承諾。無論我走到哪兒,他都要追過來找我。要為我改變,為我讀張愛玲的句子,為我走出那個小山村。那時候我有些動心了,又覺得男人喜歡說情話。可當這脆弱的小家夥真的走出山村,然後站在我麵前的一刹那,我隻能說……心都融化了。”

“對我的話,他向來是言聽計從,對我無條件信任。我說要爬高,他便努力地去爬高,累得一身傷口,累得心力交瘁,累得失去尊嚴。可他從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從來對我展現出最美好的那個自己。我一直在看著他,一直在欺騙他,而他也一直在欺騙我。他從不告訴我,自己有多少次差點死在刀下。他從不告訴我,自己拋棄了一切尊嚴,如同喪家之犬跪在別人麵前。他從不告訴我,在這個名為命運的金字塔上攀爬,究竟要摔跤多少次,哭泣多少次,咆哮多少次。他隻會告訴我一件事,那便是每當躺在我身邊,他都會溫柔地告訴我,他想我。”

“這麽多年來,他變過許多,但靈魂卻從不會變。依然是那個為身邊人著想的男人,從當初照顧同桌的小英雄,變成如今這個會保護所有人的大男人。這個男人出身貧窮,本事不強,頭腦不太好,偶爾很憨厚,偶爾很狡猾。可他時時刻刻都記得,他的肩膀是一片高空,讓他在意的人們,在這片天空下安全歡快地生活。對於這個從來沒任何奢求的男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原本你問我理由,我覺得沒理由。可又覺得要說一些。誰知道說出這麽多來,還是找不到愛他的理由。這個時候,我隻能用張愛玲的句子來說:你問我愛你值不值得,其實你應該知道,愛情就是沒有值不值得。我不是任何出眾的人,隻會平淡地陪在她身邊,渺小到容易讓人遺忘,簡單到不會讓人驚喜。”

“如果要問最卑微狡猾的男人是誰,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是江成。可再問我最值得去愛的男人是誰,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說……是江成。”

說到這兒,江雪已經是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我看得心疼無比,想要跨前一步,卻發現麵前憑空多出了一堵無形的牆。卻見李紅塵不知何時對我伸出了手,赫然便是他在操控這堵牆。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原本想逃竄的我。此時無力地跪在了地上,卻握緊拳頭砸著那牆壁,聲音之中滿是祈求。

“當她做了這個決定,你若是再回來,隻會是辜負了她……”李紅塵輕聲說了一句,他忽然將手放在江雪的額頭,溫柔道,“我成全你,不會有一丁點痛苦。”

“不要……不要!”

我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李紅塵。他的手上忽然散發出了濃鬱的白色光芒。當江雪被白色光芒照耀到的一刹那,她忽然露出個溫柔的笑容,隨後轉頭看向我,對我招了招手,就如同在說再見一般。

我聽不見她的聲音,隻能看見她的嘴型。當她說了幾個字符,忽然渾身被白光籠罩,還不等我反應過來,她的身體便化為了無數星光點點,飄散在空中。而這個時候。李紅塵忽然將手輕輕一捏,那無數殘魂又忽然破碎,毫不留痕跡地回到了天空之中。

我呆呆地看著天空,腦海裏一直在循環播放著之前的那副場景。這幅場景就如同刻在我的心髒裏,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遺忘,沉淪在痛苦之中。

她在對我說……

我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