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暗已經忘了自己的真名叫什麽了。

他進入無限循環並沒有很久,真正醒著的時候也不過四五年,其中很多年都處於一個渾渾噩噩的孤魂狀態。甚至大多數時候他都還得依靠打坐來穩固自己這幅勉強苟活的身軀。

在無限循環這個地方,活下來兩年都能稱為資深者,三年就已經是金字塔頂端的人物,鬼穀子在這裏半夢半醒著,單論時長,絕對算當仁不讓的老大。

十幾年前的鬼穀子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

他很優秀,也很幸運。

在這個無限循環裏,他僅僅隻是依靠他那顆聰明的頭腦,就在某個險象環生的s級副本內成功過五關斬六將,得到鬼穀傳人的衣缽,成功繼承了鬼穀子之名,成為了新一任的鬼穀傳人。在一個短到不可思議的時間裏就登上了頂端,成為了所有求生者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就像彌賽亞一樣,現在知道他真名的人幾乎也沒有幾個了,同理土禦門和驅魔人也是,大家都接受了自己能力所附帶的新名字。

登頂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特別是鬼穀的能力還附帶了預言。

如果一個人足夠強,又能夠知曉未來,那當下的確就會變得無聊許多。

於是鬼穀子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鬼穀子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極富人格魅力的人。

他的性格很古怪,不能說他是純粹的好人,但他也不會僅僅因為惡行或者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做壞事。

年輕人,總都是心高氣傲,想幹出一番大事業的。

於是他決定做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

他決定將所有人從無限循環給解救出來。

這件事情就連鬼穀子也無法看到未來軌跡和走向,就像有一團迷霧,將前路朦朦朧朧遮掩,看不真切。

比起那些毫無期待的副本,明顯這個挑戰更能讓天才見獵心喜。

所有人都驚異於他的理想與抱負。在這種大家都僅僅關注自己,自私地想讓自己活下去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跳出來,以近似於救世主的姿態宣布他將拯救世界時,這種感染力和人格高度一下子就被凸顯出來了。因為鬼穀子真的很強,強到讓所有人仰望,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可以完成。

於是聚集在鬼穀子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在無限循環這種慕強的地方,有的是求生者願意追隨他,這些人就像找到了一個精神支柱那樣,將他當成信仰,當成自己實現抱負的終生目的。

人總是這樣,如果隻是為自己,或許做不到這個程度。

但一旦加上了理想,將自己的一己私欲轉移到所有人身上,那他們通常又會變得堅不可摧,為其大義赴湯蹈火起來。

漸漸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鬼穀子帶領著他們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無數追隨者在他眼前生生死去,最後握著他的手時眼眸依舊堅定。

鬼穀子太熟悉這樣的目光了。這些人將信念,生命,追求,乃至一切寄托到了他的身上,就像信仰著神明一樣,隻要鬼穀子不倒下,他們就不會倒下。

“先生,我相信您......隻有您才能將我們帶離這裏。”

“我的死,不為我,而是為未來所有人,所以甘願殉道。”

他們的口齒開開合合,有粘稠的血從喉嚨裏湧出,可他們卻像是看到了未來那一幕一樣,至死瞳孔都閃爍著名為希望的光。

“如果毀掉無限循環,那我的死就是有價值的。”

“想到那一幕,我的魂靈也得到了安息與慰藉。隻有我們死在這裏,未來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在這裏受苦了,先生。”

鬼穀子能做什麽呢?

他隻能沉默地為這些人披上白布,幫他們合上眼睛,在屍體前靜默,一聲不響地轉身離去。

無限循環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它的時間好像變得很長很長,就算僅僅隻有一年,改變不了外貌,也能讓人的心蒼老起來。

例如鬼穀子。

他已經忘了自己三年前為什麽要立下這個目標。

他隻知道這麽多人追隨著他,一條條靈魂壓在他的肩膀上,無數希望轉化成責任,推動著他前行。

有些事情,一旦邁開腳步,就注定回不了頭。

初心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達成目的。

憑借著一手神鬼莫測,獨步天下的卜卦術,鬼穀子知道了許許多多不應該他知曉的事情。例如關於主係統的來曆,它搜集能量,為什麽無限循環到最後再強的求生者也無法活過越來越難的副本,其根本原因竟然是主係統在利用他們搜集讓自己回到高維世界的願力。

可以說,如果想要終止這一切,要麽毀掉無限循環,要麽隻能毀掉主係統。

也就是這個時間,他引起了主係統的忌憚。

身為高維世界的智腦,主係統並沒有人類的智慧,但從本質上來說,它的智慧又遠遠超越人類。

主係統信守規則,隻要鬼穀子沒有違背規則,就算它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憑空抹殺對方。

終於,機會到來了。

鬼穀子得到一條消息。

s級副本封神演義即將開啟。

這個副本在鬼穀傳人留下的典籍裏甚至都有所提及。

前幾任繼任鬼穀名號的求生者曾經卦算出封神演義副本背後隱藏著一個龐大的超s級副本。

s級副本必定鏈接更高維的世界。

例如s級審判日副本,鏈接的是背後的希伯來神話體係。

再例如產出亡靈書的拉美西斯副本,鏈接的是古埃及神話極其背後絢爛輝煌的文明。

那麽理所當然的,封神演義副本也一樣。

封神演義副本鏈接的則是東方大地上土生土長的神話,其背後的司掌者“天道”同樣是一個不亞於主係統這樣的高維世界智腦。

從這個副本裏,鬼穀子窺見了天機。

如果他能夠和天道搭上關係,或許可以依靠鬼穀傳人這個裙帶關係,徹底脫離主係統的掌控,再回過頭來毀掉無限循環。

但封神演義副本僅僅隻是天道下方執掌的一個最小,最微不足道的世界。

除非能夠得到這個副本裏產出的s級道具“封神榜”,才有和天道進行對話的途經。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主係統也不可能是傻子。

十年前的主係統遠遠沒有現在這麽好講話,它的能量還未搜集齊全,無限循環對主係統的意義可想而知。如果被鬼穀子毀掉,那就意味著功虧一簣。

於是兩方便在封神演義副本裏展開了激烈的博弈。

這次博弈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如果鬼穀子得到了封神榜,那主係統很有可能就會被天道所吞並。

如果輸的是鬼穀子,那主係統必將讓他神魂俱滅,**然無存。

“顯而易見,我輸了。”

白茫茫的會議室裏,諸葛暗十分坦誠地承認了他的失敗。

其中凶險,種種用言語也無法道來的危急緊迫,寥寥隻言片語,也能叫人窺見些許。

但其實對鬼穀子來說,如果僅僅隻是他一個人死,這並算不上什麽。

懷抱遠大抱負的人,行走於迷茫,早就做好了自己終有一死的心理準備。

真正讓鬼穀子感到疲憊的,是那些追隨者前赴後繼的死亡。

進入封神演義副本的追隨者不說上千,但也有幾百。

這些人全部都是他精挑細選,實力心性和人品都毋庸置疑的好苗子。

鬼穀子在封神演義裏終於算到了如何毀掉無限循環。

預言告訴他,未來將會有救世主將所有人從大魔王手裏拯救出來。

讓他渾身發冷的是,這個救世主,並不是他。

然而沒有人信。

就算把預言展示出來,追隨者們也堅定他們的先生可以打破命運。

最後關頭的時候,他們一個接一個在鬼穀子麵前前赴後繼地赴死,一句話也來不及說,隻留下一道道決絕的目光,用自己的屍骨給鬼穀子鋪上一條通往封神祭壇的道具。

封神榜高懸天際,被功德金光所固定,難以移動。

鬼穀子一接近便是雙手鮮血淋漓,深可見骨,移動不了半分。

“最後,我踩著他們的白骨,爬到天上,將封神榜撕下來了一角。”

然而與此同時,天空上的劫雷也劈了下來。

那一刻,不管是已死成鬼還是未死掙紮的求生者全部發出悲鳴,血流成河。

因為劫雷的正中央,別說是屍骨了,就連灰塵也沒能剩下。

“他們都以為我死了,於是哀莫大於心死,紛紛投身烈火殉葬。”

說到這裏的時候,黑發男人閉上了眼睛,又像是回憶起了那夜夜夢回,無法忘卻的一幕。一向古井無波的麵容也閃過哀慟與動容。

但其實那個時候,鬼穀子並沒有真正迎來物理意義上的死亡。

或者說,他的軀體滅亡,靈魂卻還在。

“托封神榜福,我靈魂的一角僥幸逃脫,寄宿其上,逃過一劫。”

鬼穀子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逃脫了主係統的規則和掌控,成為了寄托於封神榜上的一縷孤魂。

但同時,他也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他的軀體,他所信賴的同伴,甚至是屬於他的時代。

“再後來,我借助封神榜休養魂魄,重塑身軀。”

“拋棄鬼穀子之名,化名諸葛暗行走世間。”

他辜負了太多人,配不上光明,隻能行走於黑暗。

鬼穀子早已死在封神演義裏,和他的追隨者一起。

活下來的諸葛暗,繼承了那些久遠的遺願。

不為其他,隻為了履行一個跨越時間的承諾。

不論用什麽辦法,不論好壞,不論過程。甚至無所謂是誰。

他隻要達成一個結果。

那就是把所有人從無限循環裏解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