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吳融發問,吳中元心中一凜,昨晚情勢危急,來不及研墨,他便咬破手指以鮮血畫寫了十字,聽吳融語氣,很可能發現了他血液的異常,千般小心,萬般謹慎,竟然還是百密一疏。

見吳中元皺眉不語,吳融語氣稍緩,“此為大吳召集駐外高階勇士的專用印記,以後不可濫用。”

聽得吳融言語,吳中元暗暗鬆了口氣,原來對方指的是這個,昨夜太過焦急,慌亂之中忘了這茬兒,不久之前救助吳晨的時候,他曾經射殺了一隻海東青,那隻海東青所傳遞的信息正是三個紅色十字。

吳融又問道,“昨晚是你最先發現敵人行蹤的?”

吳中元點了點頭。

“將事發經過詳細說與我等,”吳融說道,言罷,又沉聲補充了一句,“不得瞞報遺漏。”

有些時候想要惹人討厭,一句話就夠了,吳融後麵補充的這句話令吳中元眉頭微皺,這話什麽意思?他有什麽瞞報遺漏的動機和理由?難道是他把敵人引來的不成?

心中不悅,便皺眉看向吳勤,吳融的這句話也引起了吳勤的強烈反感,雖然沒說什麽,臉色卻非常難看。

吳中元隻能說了,說的大部分都是實話,隻有自己離開廣場外出巡查的真實動機撒謊了,他隻能說擔心敵人乘虛而入,放心不下才前去巡查,總不能說自己是想要逃婚才會離開廣場。

吳融等人沒有發現吳中元的講述有什麽不合情理的地方,隨後又開始追問敵方人數,紫氣高手都是誰,連戰事發生之後城裏的勇士是如何應對的都要問。

吳中元越聽越不是味兒,這幾個家夥不像是前來增援幫忙的,倒想是上麵派來的事故調查組,是來追查問責的。

既無愧心之處,也就不怕他們問,實話實說就是了,起初他的語氣還很是謙恭,但是隨著對方所問問題越來越尖銳刻薄,他的語氣也就不是那麽平靜了,直到對方屢次追問確認薑百裏當真拿到了牛龍鐧時,他終於忍不住了,“大人在懷疑我們居山大人沒有把牛龍鐧交給薑百裏?”

別說在此時這個極重尊卑等級的年代,就是換做言論自由的現代,他這麽跟上級領導說話也是犯忌的,此言一出,在座眾人盡皆皺眉。

“放肆,”吳勤沉聲嗬斥,“怎麽和上差說話的?他們問,你就答。”

吳勤此言表麵上看是在訓斥吳中元,實則眾人都聽出了他語氣之中的不滿,吳勤下首的吳仝幹咳了兩聲,接過了話頭,“大丘遭逢巨變,我們也非常痛惜,你的心情我們也能體諒,但我們總要查清事情原委,才能予以應對。”

吳中元低著頭,沒接他話,別看這老東西說的挺像那麽回事兒,其實最不是東西的就是他,剛才質疑吳勤的話大部分都是他問的。

問話持續的時間比吳中元料想的要長,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在調查組看來,如果敵方真的來了五個紫氣高手和兩百多名勇士,他們不可能抵擋得住,調查組反複確認的問題有三個,一是敵方真的來了這麽多人?二是吳勤等人當真是全靠自己的力量驅逐了對方,而沒有外力的幫助?第三個問題是薑百裏在得到牛龍鐧之後,為什麽又會失去牛龍鐧。

這三個問題,後兩個都涉及到吳中元自己,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懷疑,吳中元極力淡化了自己在這場戰事中所起到得作用,將功勞盡量歸於吳勤。

吳勤自然聽出吳中元的描述有與事實不符的地方,卻沒有出言糾正。

問完了,還不算完,還要去看現場,吳勤和吳中元隻能陪他們去。

己方陣亡勇士的屍體都停放在議事大廳,看罷他們的屍首,吳融等人又要去看敵人的屍體。

吳中元最怕他們去看敵人的屍體,但他沒有理由阻止他們,吳融等人都是紫氣高手,觀察敏銳,很快他們就發現了問題,敵人撤退時帶走了一部分屍體,但還有一百多具遺留了下來,這一百多具屍體有八十多具死於箭傷,而其中大部分都是死於同一個人之手,通過箭矢的命中位置和開弓的手法力度,很輕易就可以發現這一點。

發現了這一點,他們確信大丘是靠自己的力量驅退敵人的,但這個疑問消除了,另一個疑問就出現了,射殺了敵人數十位勇士的這個人是誰?

這個瞞不住的,吳中元隻能硬著頭皮承認。

他很清楚這會給他帶來暴露的危險,但是沒辦法不承認,而承認之後,吳融等人都在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而在此之前,他們甚至不曾正眼瞧他。

吳融等人打量他的時間比他料想的要長,足有十幾秒,也可能沒有這麽長,隻是吳中元感覺漫長。

“你叫什麽名字?”吳仝問道。

吳中元隻能說了。

看吳仝等人的表情,貌似並不知道他不是本族人,吳仝又問道,“你的箭術師從何人?”

這個問題非常敏感,一旦說出吳夲的名字,眾人立刻就會起疑心,這些人可不是吳晨和吳勤,他們來自都城,吳夲幹什麽去了他們一清二楚,吳夲的用弓手法他們也應該熟知,通過觀察被他射殺的那些屍體,他們已經發現自己的用弓手法與吳夲如出一轍,想讓他們相信他來自馬族,那就是自欺欺人。

就在此時,吳勤接過了話頭,“中元為大丘立下大功,我已經決定將長女吳卿許配給他,屆時諸位若得閑暇,不妨過來喝杯喜酒。”

言罷,衝吳中元說道,“去倉房看一看,殘存米糧還可食用幾日?”

吳中元點頭過後轉身要走,卻被吳仝喊住,“不忙走。”

吳中元隻能止步回頭。

吳勤沉聲說道,“幾位連夜來援,大丘上下不勝感激,但大戰過後的重整善後頗為繁瑣,城中房殘屋破,亦無有待客之所,諸位請回吧。”

吳勤言罷,吳融和吳仝等人的表情變的很不自然。

換做旁人,別人下了逐客令,不想走也得走了,但吳仝臉皮很厚,笑道,“大丘遭此浩劫,想要恢複元氣,至少也得十年,在此期間敵人若是卷土重來,大丘怕是無力拒敵,不如與大澤並合一處,也可彼此照應。”

聽得吳仝言語,吳勤挑眉冷笑,“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此事再議。”

吳勤言罷,開始衝附近的族人發號施令,指揮他們清理廢墟。

身為大丘之事,哪輪得到他來做這些,逐客之意,何其明顯。

即便這樣,吳融等人仍未離去,吳融與吳仝對視過後,開口說道,“此番牛族重兵來襲,分明是垂涎通靈神器,既然吳勤兄弟無意並合大澤,可要慎重考慮如何才能保全牛龍鐧。”

“吳融洞淵有何高見?”吳勤歪頭冷視,熊族勇士多以兄弟姐妹相稱,修為和官階是很生冷的稱呼。

“那倒沒有,”吳融擺手,“我也隻是善意提醒,我等這便回返都城,將此事稟報大吳,支援糧草,調派勇士,撫恤大丘。”

“不必了,”吳勤正色說道,“我們自己解決。”

主人都這態度了,就算臉皮再厚,也沒法兒再待了,吳融等人隻得告辭。

吳勤雖然很厭惡他們,卻沒有失去禮數,仍然將他們送到了晨議廳前麵的廣場。

待眾人淩空,吳勤正色說道,“請諸位轉告大吳,大丘雖受重創,但我吳勤尚在,牛龍鐧亦得不失,有它在手,誰敢犯我大丘子民,必讓他有來無回。”

吳融等人敷衍應聲,往東去了。

不等眾人遠去,吳勤就轉身向西麵的住處走去。

吳中元跟了上去。

吳勤行走之時一直沒說話,到得門口方才止步看向吳中元,“休息去吧,諸多瑣事自有下麵的人去做。”

吳中元點了點頭,他對吳勤甚是感激,先前若不是吳勤解圍,他就要被吳融等人問個底兒掉了。

吳勤也沒再說什麽,轉身回房。

吳中元自往西麵去,回到住處,阿洛已經清潔了房間並幫他燒好了熱水。

擦臉過後,吳中元躺臥在床,他疲憊非常,躺下之後很快昏昏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第一感覺就是渾身酸痛,但是聽得外麵多有喧鬧,便硬撐著下了地,阿洛正在給他煮飯,見他起身時麵露痛苦,急忙過來扶他。

吳中元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出門之後發現外麵多了很多人,大丘管轄著八個邑城,昨夜牛族是直接侵入大丘的,大丘所轄的邑城並沒有受到攻擊,此時這些邑城都聞訊前來增援,送來了糧食,趕來了牲畜,帶來了工匠,也派來了大夫。

眼見善後工作有條不紊的進行,吳中元便想回屋再躺會兒,就在此時,吳大烈自遠處走了過來,他此前被箭矢傷到了右腿,而今箭矢已經拔除,但走路不很便利,一瘸一拐。

吳中元腳底有泡,走路也疼,但還是迎了過去。

吳大烈過來也沒別的事情,主要是衝他道謝。

上午吳融等人到來的時候吳大烈正在昏迷,見他不知此事,吳中元便將上午的事情簡略的跟他說了一遍。

吳大烈心思縝密,並不是莽夫,但不是莽夫不一定脾氣就好,聽得吳中元講述,吳大烈氣的罵娘,“這哪是來幫忙,這分明是來趁火打劫,想要神兵,自己找去,惦記咱們的作甚?”

吳中元沒有接話,昨夜他親眼見識了牛龍鐧的威力,無堅不摧,摧枯拉朽,最為神異的是可以源源不斷的補充靈氣,幫助主人持續作戰。

此時的大丘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人多力量大,當天就掩埋了屍體,第二天清理了廢墟,第三天就開始修複房屋,等到第七天,城池便大致恢複舊貌,速度遠比吳中元料想的要快。

三人有傷在身,這幾天都在臥床休養,都城的信鳥是第三天來到的,帶來了大吳的慰問和鼓勵,以及免除當年賦役的撫恤。

第七天的傍晚時分,吳勤派仆役過來請他過去。

吳中元忐忑的去了,吳勤此前曾經當著吳融等人的麵說過要把大女兒吳卿嫁給他,搞不好是為這事兒。

吳勤沒有在家見他,而是在晨議廳等他,偌大的晨議廳隻有吳勤一個人。

吳勤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待吳中元進門,吳勤抬手示意他關門。

吳中元關上大門,吳勤自一個方凳上坐了下來,“坐吧。”

吳中元自其下首的方凳上坐了。

坐定之後,吳勤一直沒有說話,他越是不說話,吳中元心裏越忐忑,看吳勤的表情,不像是要跟他商議婚嫁之事。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沉默過後,吳勤提的還正是此事,“你也見過吳卿了,對她印象如何?”

吳中元沒有接話。

對於吳中元的沉默,吳勤貌似並不意外,“你若無異議,明天就與你們成親。”

吳中元仍然沒有接話。

“就這麽定了,你回去準備吧。”吳勤又道。

吳中元不能再沉默了,搖頭說道,“吳卿很好,但我不能娶她。”

對於吳中元推辭,吳勤仍不感覺意外,平靜的問道,“理由?”

“我有意中人了。”吳中元說道。

“一並納娶。”吳勤說道。

吳中元歪頭看向吳勤,吳勤垂眉閉目,無有表情。

“我不能娶她。”吳中元站了起來。

“我可以不勉強你,但你必須與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吳勤平靜地說道。

吳中元沒有說話,吳勤很可能已經發現了什麽,此番叫來過來隻是為了確認。

“大人,我走了。”吳中元轉身向大門走去。

“你從未去過都城,如何知道信鳥飛往大丘需要耗時多久?”吳勤問道。

吳中元聞聲止步,當日牛族來襲,戰事結束之後曾跟吳勤說過,都城若是得到消息,此時援軍應該已經到了。當時吳勤曾經歪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什麽。

吳勤又問道,“隻有高階勇士才知道朱紅十字代表加急,你是如何知道的?”

吳中元背對吳勤,沒有接話。

“我今天早些時候找來吳大烈,詳細問過你們當日得到牛龍鐧的所有細節。”吳勤又道。

吳中元歎了口氣,“大人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吳勤說道,“吳融等人來到之後,你刻意抹黑了臉,如果他們此前見過你,就算抹黑了臉他們也能認出你來,我很疑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後來想起吳季曾經說過你讓他想起一位故人,你應該聽到了他的這句話,也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指的是誰。”

“大人問過吳季?”吳中元問道,吳勤口中的吳季就是他來大丘的當日見到的那位紫氣高手。

吳勤搖了搖頭,“此事關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大人如何知道我是誰?”吳中元又問。

“吳季和吳仝都是老一輩的紫氣勇士,他們的故人隻能是與他們同輩的人。”吳勤說道。

吳中元沒有接話,這就跟追查凶手一樣,沒被鎖定就很難追查,但一旦被鎖定了,想要確認就簡單的多了。

“大人想怎麽處置我?”吳中元問道。

吳勤歎了口氣,“有情有義,有勇有謀,若是早回來半年,熊族會有一個好君王,但你回來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