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兒子的,慢點,跑這麽快幹什麽!”

率部沿著麥地往前的劉興一路上罵罵咧咧,跑得快的挨罵,走得慢的也挨罵,搞的那四百川兵都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來平賊的。

劉興的心情很不好,他對平賊剿寇壓根沒心思,要不是頂頭上司胡尚友非讓他來,他寧可在後麵找個草堆搗個洞窩裏麵睡大覺。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劉興聽到一個傳聞,那個自稱“大西王”的流寇頭子張獻忠正在帶兵進攻四川,並且打下了夔州,而劉興的老家就在離夔州不遠的萬縣。

老家麵臨被流賊攻陷的危險,劉興心裏能不急,能不上火?

劉家在萬縣可是大戶,以流賊的德性打下萬縣,能有劉家的好?

那真是聽到這個消息時,劉興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老家,不是去帶兵和流寇拚命,而是把一家老小趕緊轉移走。

然而,遠隔千裏,劉興就是再驚再急也得接受眼前的事實——他救不了家人。

這兩天他都是渾渾噩噩的,晚上做夢也都夢到滿門被殺的慘狀,夢到老母親在血泊中喊著幺兒的名字,夢到夫人抱著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呼喚他的名字……

整個人都憔悴了,心事重重之下還要領軍殺什麽淮揚賊,劉興能有精神才怪。

再說胡副將那裏有過交待,說川兵不當出頭鳥,打得順就跟著吆喝幾聲,割點賊人首級搶點功勞,要打得不順也別犯傻,直接撒腿往回跑,天塌下來有他胡尚友頂著。

如此,劉興就更加沒什麽逞能的念頭,要打甘肅兵打,要衝甘肅兵衝,他才不想給人當炮灰。

漸漸的,四川兵便和左右甘肅兵脫了一大截,就跟一塊餅被人掐掉一塊呈凹形似的。

這讓後麵督陣的李棲鳳氣的咬牙切齒,要不是他甘肅兵人多勢眾,肯定要派人過去大罵劉興一通。

“這人呐,不是一條心,對他再好人家也隻想著自個噢。”高歧鳳陰嗤嗤的說了句。

李棲鳳沒有接這話茬,但心裏肯定有了對胡尚友不滿的種子。

劉興部是走得不快,表現得不賣力,但終歸還是和甘肅兵一塊向賊人“衝”去的。

隻是走著走著,劉興就發現有什麽不對,仔細看,腳下的麥地裏竟然鋪了好多稻草。再抬眼四下一看,這一大片的麥地裏都鋪著稻草。

怕凍壞麥子?

劉興覺得可能是,最近天冷,要說百姓怕莊稼凍死用稻草鋪上是合情合理的,因此沒有多想。早年他在中原時也常看到百姓用稻草鋪在菜田保暖。

右邊的甘肅兵離賊人已經很近了,遠遠就聽賊人那邊大呼小叫什麽。左邊官道上的甘肅兵甚至和賊人都不到百丈距離。

雙方的戰鬥很快開始。

“殺!”

李棲鳳麾下守備謝文南迫不及待揮刀,數百手持長矛的甘肅兵踩著地上的稻草蜂湧向前。

隊形有些亂,這是因為此處的麥地不成塊,有很多溝渠存在,導致官兵隊形沒法整齊。

不過官兵人數眾多有效的彌補了衝鋒隊形紊亂的劣勢。

謝文南當麵淮軍約摸四五百人,他們占據村莊南邊空地,在官兵發起衝鋒後,負責指揮的沈瞎子很快做出應對。

一百多根長竹篙朝官兵伸了出來。

出戰之前,史德威已派人簡要告知甘肅兵賊人的打法,尤其強調賊人有易攪亂官兵的長竹篙,所以當看到賊人真的有竹篙伸出,謝文南絲毫沒有驚訝,隻呼喊命部下散開從從翼側擊賊陣,以此避過賊人竹篙。

隻是,很快謝文南就發現賊人的長竹篙不“簡單”。

竹篙頂端似乎綁了什麽東西,隱約看好像是大大小小的紙包,方方正正的,有的紙包上明顯有密集的小黑洞。

這是?

謝文南瞧著有些眼熟,賊人的紙包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定睛一看,瞬間便想了起來,也差點沒笑出聲來,原來那玩意是百姓逢年過節放的花炮竹。

賊人是瘋了麽?

更多的明軍認出了淮軍用竹篙吊著的花炮竹,沒有人把這根本殺不了人的東西當回事,有的更是想賊人或許太無知,太愚昧,以為花炮竹就是火銃吧。

一些甘肅兵下意識的笑出了聲,他們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麽傻的賊人,天知道那幫揚州兵是怎麽叫這幫傻賊給打敗的。

……

淮軍還真就把過年用來助興娛樂的花炮竹當火銃使了,並且為了能夠炸得更遠一些,他們將花炮竹用繩子綁在竹篙前端。兩人一根,長長伸出,用力平端。

“點火!”

沈瞎子大喊一聲,他對陸兄弟說的話堅信無疑,陸兄弟說這玩意能亂敵,這玩意就一定能亂敵!

十幾個手持火把的漢子從陣後走出,當著正撲過來的官兵麵將炮竹一一點燃。

其餘的人沒有捂耳朵,而是緊握手中武器,一個個的將腰略弓下去,這個姿勢是衝鋒的姿勢。

隨著一聲聲“噗嗤”響起,上百根竹篙吊著花炮竹炸響了。

“咻、咻、咻!”

就跟流星一樣,吊在竹篙上的花炮竹就跟密集的火銃一樣不斷發射。無數花炮彈向明軍射去,隨著第一聲炸響,明軍陣中散發五顏六色的火焰。

一聲又一聲。

不知是第幾聲時,謝文南突然變色了,他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這花炮竹是炸不死人,可禁不住同時這麽多射過來啊。

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不敢睜!

“砰叭!”

一聲炸響,嗆人火藥味中,一個明軍捂著眼睛慘叫起來,鮮血從他的指縫不斷流出。

“砰叭!”

明軍大亂,耳畔盡是炸響聲,鼻間盡是硫磺味,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不約而同的緊閉著。

有人耳朵被炸到,有人臉被炸成麻子,有人手被炸到……

沒有重傷,沒有死亡,卻偏偏隊伍大亂。

所有的明軍都是如此,從東到西,密集的煙花彈不斷飛射,讓明軍隊伍變成了絢麗煙花帶。

“加特林。”

陸四低喃一句,前世過年時他愛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