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滄派,養悅島,華陰峰。

黃複州一身灰布道袍,神情淡漠,緩步慢行至大殿之上。

他目光一撇,見有一名青袍道人端坐席上,約是三旬年紀,看起來貌不驚人,但一雙眸子似是塗了層釉色,光潤如瓷,熠熠閃光,唇上胡須濃密,微帶碧色,額頭寬廣,不曾戴冠,身邊趴著一頭眯著雙目的褐斑黃豹。

坐在這道人對麵,乃是秦真人弟子越龍珊,見得黃複州出來,她衝其招了招手,嘴角含笑道:“黃師兄,我來與你引見,此是平都教的吳函承吳師兄,說起來,他與你家夫人也算是遠支族親。”

吳函承大袖抖了抖,就站起身來,對黃複州打了一個稽首,道:“早就聽聞溟滄雙秀之名,今日終於得見黃師兄尊顏。”

黃複州淡然還了一禮,平靜道:“過去些許名聲,早已是過眼雲煙,不用提了。”

吳函承雖是看起來客氣,但神態之中不無倨傲,若是換了先前,黃複州定要設法壓過其一頭去,可如今他棱角磨平,早已沒了那份爭勝之心,對所有事情都已看淡了。

他現在也知自己絕無可能當上十大弟子了,投在秦真人門下,總也好過尋常弟子,至少養悅島上的師兄弟門也有了照應。

吳函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判斷他此言是否出於真心,嘴中則言道:“黃師兄心境淡泊,小弟佩服。”

黃複州也不接話,徑直行到主位之上,展袖坐下,

吳函承玩味笑了笑,也是重又坐了下來。

黃複州麵無表情道:“聽內子言及,吳師兄乃是平都教花長老高徒,此次也是要去往鬥劍法會的,既然師兄已至。不知吳長老是否到了,可不要讓在下失了禮數。”

越龍珊剛想開口,吳函承卻先一步說道:“恩師路上遇見一位老友,被求去煉寶,可能要耽誤幾日,隻是既已與秦真人說好相約之期,為免爽約,便先遣小弟前來拜山。”

越龍珊插言道:“黃師兄。恩師這幾日正祭煉一爐丹藥,無暇抽身,她交代下來,要你設法招待好吳師兄。”

吳函承拱了拱手。道:“叨擾師兄了。”

當年秦真人曾欠下平都教不少人情,她能在溟滄派門中這般超脫,除了自身修為之外,與背後有吳氏支持也不無關係,

而吳函承如今修為已到將破未破的門檻上,隻差一線便可成嬰,此次來得溟滄派,就是尋求秦真人出手助自己破關。還有一個目的,便是想見識一番溟滄派這一輩弟子的手段。

黃複州微微點頭。道:“黃師兄莫要客氣,既是秦真人關照,你不妨先在我這養悅島上住上幾日,來日我再叫上幾名好友同道,陪師兄一同觀覽我溟滄派中山水勝景。”

吳函承笑道:“如此甚好,枯坐府中,也是苦悶。就是不知師兄與鍾師兄可有交情?小弟倒想結識一番。”

黃複州淡淡一笑,道:“要叫黃師兄失望了,鍾師兄如今已是元嬰真人,距離鬥劍之期不過數載,此刻正在琳琅洞天內潛修玄功,為兄這點薄麵怕是請不出來。”

吳函承覺得這話中帶刺,心中有些不舒服,看了看黃複州。不禁嘿了一聲。

越龍珊見狀,忙咳了一聲,出言打圓場道:“吳師兄莫急,三月之後,便是浣江夜宴,鍾師兄忝為十大弟子之一。屆時定是會前去,師兄還怕見不得麽?”

吳函承精神一振,道:“如此便好,正要瞻仰鍾師兄風采,聽聞當年若秦真人收了鍾師兄做徒兒,因修煉一門功法之故,結果不得成行,否則十六派比劍定有其一席之地。”

黃複州在旁點頭,道:“不錯。”

其實他隱約知道,所謂修煉功法之事不過是騙騙外人,那回鬥劍鍾穆清本可前往,可秦真人不知出於什麽緣故,阻其前往,結果錯過了一次機會,否則其門中排名,說不定就在霍軒之前了。

吳函承手指點了點桌案,狀似無意道:“黃師兄,不知此次貴派有哪幾位師兄前去法會?齊真人可要去得?”

說起“齊真人”三字時,他雖裝作漫不經心,而眼底分明卻是露出幾分著緊之色。

黃複州輕輕搖首,道:“齊師兄早在七十年前就已去位,非是十大弟子了,如今在玄水真宮之內潛修,甚少露麵,此次法會,當是不會去得了。”

吳函承神情一鬆,拿起桌案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口不應心道:“可惜,可惜。”

前次十六派比劍,因溟滄派門正值爭奪掌門之位激烈之時,師徒一脈許多弟子不是枉死,就是自行兵解。

而那凶人臨走之時,因暗恨世家插手其中,導致他爭位失敗,因此是一怒之下,竟出手屠戮了不少五大世家的弟子,

結果累得偌大一個溟滄派,到大比之時,竟無有幾名能拿得出手的弟子了,最後隻有齊雲天一人孤身前往。

好在齊雲天不負眾望,鬥劍法會之上,憑借溟滄派第一神通龍盤大雷印,力敵十餘人後,仍與少清派清辰子鬥了個旗鼓相當,最後以平手告負。

自那一戰之後,齊雲天名傳天下,雖明知溟滄派內鬥之後,已是實力大損,卻也無人敢於小視。

這麽一個厲害人物,吳函承再怎麽自傲,也興不起一絲一毫與之作對的念頭。

聽得此次大比無有此人後,自覺勝算多了不少,暗道:“今次大比,想那清辰子也是不會來了,如此便少了兩個勁敵,我平都教不指望能掙個頭名,但入得玄門前五,卻還有望。”

他放下酒杯,又問道:“小弟久在山中修道,還要請教黃師兄,不知除了鍾師兄之外,此次前往法會者,還有哪幾位?”

黃複州自覺事情已經定下,也沒什麽不可說得,而且平都教算得上是溟滄派盟好,透漏些許出去應是無妨,便道:“此次鬥劍,霍師兄定是會去的。”

吳函承點頭道:“霍真人玄功了得,又是貴門十大弟子之首,聽聞乃是少有身兼兩門功法所長的大修士,到時定要向其討教。”

越龍珊這時出聲道:“還有一人,就是那洛清羽洛師兄了。”

吳函承對洛清羽並不熟悉,試探了兩句,想要套出其功法來曆,然而黃複州卻是語焉不詳,也不知是真不知曉還是故意推脫。

吳函承心中暗罵,微一思索,忽然問道:“我曾聽得貴派中有一位喚作張衍的,修得千古罕見的一品金品,還有傳聞說他業已步入元嬰之境,不知此次是否去往法會?”

張衍丹成一品,平都教這一輩弟子聽聞之後,胸中既是驚震,又滿是不服,許多弟子都是在想,要是在能大比之上挫敗此人,定能為自家贏來不少聲望。

吳函承隱約聽聞,這張衍似是極其厲害,但也不知什麽原故,傳言有真有假,亦有一些似是而非,聽起來極為誇張,合在一處後,變得更是真假難辨,弄得他也是半信半疑。

越龍珊前次欲討秦真人歡心,擒捉劉雁依不成,反還被落了麵子,最後遭了秦真人一頓斥罰,對張衍也連帶恨了起來,嗤笑一聲,道:“張衍入道不過百載,說他修至元嬰之境,師兄可是信得?”

吳函承認真想了一想,忽然一笑,搖頭道:“這世上倒不乏天縱之才,但若這位張師弟隻修道百餘載,那便不可信了。”

玄門羽士修道,神通與道行一向很難兩全,好似魚與熊掌,不能兼得。

便如周崇舉,他不過長了齊雲天數十歲,但已是早一步修至元嬰三重,那不僅是因為他自身資質絕高,還有他自知長生無望,並不修習任何神通道術的緣故在內。

可齊雲天那時雖是道行不及,但他一人兼修三門神通,若是真個鬥起法來,周崇舉多半不是他的對手。

溟滄派五功三經,隻有習練與之對應的神通,方能事半功倍。

但若隻是為在同輩之中逞一時之快,去修行那些不自家不匹配的道術法門,那不知要耽誤多少功夫。

要是一名修士,神通強橫,道行精深,偏又在修道之途上快於他人,吳函承是萬萬不信的。

那些隻需水磨功夫的地方還好說,可遇上例如燒穴,殼關等關隘之時,熬上個數十百多年,也隻是等閑事。

越龍珊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了,那些無稽之言,或許是一些宵小之輩為自抬身價,才編造出來的,師兄乃有道玄修,又何必去信這些謠傳?”

吳函承暗忖道:“聽越龍珊的語氣,似是此去大比,無有此人席位?怪事了,莫非這張衍當真是言過其實?”

他心中雖還是有些不信,但難免對張衍看輕了幾分。

黃複州聽得越龍珊貶低張衍,不覺大皺眉頭。

他曾敗在張衍手下,照如此說,豈非顯得自己更為不堪?

而且張衍再怎麽樣也是溟滄派十大弟子之一,便是門中再怎麽不合,哪有在外人麵前埋汰自己同門的道理?

他本想要出言,可又轉念一想,暗道:“我又何必多管這些閑事?且由得他們去,到時遇上張師弟,有的他們苦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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